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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见北山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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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敬兰,专业主妇,业余作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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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建华是我们的镜子  

2018-05-05 19:19:15|  分类: 生活随想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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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互联网统治了我们的生活,大众传播事件就借助网上平台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近年微信的发达,更是让自媒体形成爆炸的态势。

这两天的网上热点,是北大校长林建华在120周年校庆的讲话中,把鸿鹄(hu)念成鸿浩,遭到网上批评和嘲笑,认为此事滑天下之大稽。更有热衷于挖祖坟、翻老底的,直指林校长在重庆大学、浙江大学当校长时就如何如何。网络杀人是不眨眼的,林校长想必已是满身伤痛。

我不以为林建华当了北大校长,就必须口吐莲花不能说出一个错别字,也不认为北大校长必须学富五车识字堪比汉语大词典。原因很简单,在当代中国你上哪儿去找这种人?中老年中国人有谁受过的教育不是支离破碎?甭管你是博士还是博导。

林建华的姐姐是我四十多年前学医时的同学,来自与吉林接壤的内蒙古扎赉特旗,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同学之一,文革开始只是小学四、五年级的学生。医学是经验科学,她学习努力,又有几年当护士的经验,我记得她的解剖课学得就比我好。文革爆发时我恰巧初中毕业,是老三届里的66届,出身北京名牌女中,文化基础好、见多识广并非就是我必然要在学科上成绩超越她的保证。当然,我识字可能比她多,起码认识鸿鹄二字。她弟弟林建华是化学博士,研究固体化学,有五年留洋历史,但这并不说明他接受过完整的基础教育。网上查一下,1955年出生的林建华也是小小年纪就失学、下乡、就业,凭着勤奋努力1977年考入北京大学化学系,一直读到博士。一个化学博士不认识的汉字肯定比文学博士多,而文学博士面对复杂的化学反应分子式肯定比文盲强不了多少。如果林建华告诉我们,核爆炸是化学反应,我们有理由嘲笑他甚至痛贬他,而他面对会堂千人的凝视,忽然遇到“鸿鹄”二字,来不及质疑就脱口念错,真的没有什么值得让大家蔑视、讥讽的。

因为,林建华就是我们大家的镜子。

严格地说,1970年以前出生的中国人有谁敢说自己的基础教育是完满的?1966年夏天全国大中小学停课,让该上小学、初中、高中的孩子们被关在校门外好几年。小学、初中1968年开始就近招生,从六、七岁到九、十岁的孩子一窝蜂走进小学,都是“文盲”,可是按照岁数排列有的一入校就是三年级了。这么多小孩子进入小学,就得把积压的小学四五六年级的孩子赶紧哄到中学去,而积压在中学的“老三届”必须找到下家赶快腾出地方给弟弟妹妹们。于是,就有了千万中学生的上山下乡运动。我是66届初中生,19686 13日,成为北京市中学生第一批坐专列去北大荒的知青。

1968年以后,学校虽然开张了,却没有教材,临时编辑的语文课本除了毛主席语录就是革命小故事。我到北大荒不久就被抽去当小学老师,教的是复式班,一年级30个小孩子和六年级三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小青年。我的全部家当只有一盒粉笔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每天都在挖空心思地想第二天的课堂上讲什么。以后多年里,我一直惭愧的是,没有在有限的教龄里教给孩子们什么知识,有一年回访我的连队,见到以前的学生,我唯一对他们说的话就是对不起。

1968年走进小学的孩子们,年龄大的一混两三年就小学毕业了,连四则运算都不知道,狗追兔子鸡兔同笼更是没有听说过。一混中学又毕业了,遇到负责任的老师还能学习到一些常识,若运气不佳恐怕连化学物理都没分清。学制缩短,小学中学都变成五年制。不仅没学到知识,连在学校多待几天都不行。名义上都是初中生、高中生,可是学到了多少相应的课程呢?譬如,北京市大凡1953年前后出生的小学六年级学生刚“升”初中不久,就一锅端去了遥远的“北大荒”,他们被称为“六九届”初中生,却连初中课本是什么样都不知道。外地停课时间比北京晚一些,应届初中毕业生尚能升入高中。我的荒友中就有与我同届的66届初中生,他们都说自己是高中生,细问其详,原来人家是被高中录取后才遇到学校全面停课关门的。

1973年大学开始全面招生,叫工农兵学员,第一条是出身好,最重要的仍然是出身好,文化程度参差不齐,从小学三四年级的贫下中农子弟到66届高中毕业的城市青年,看看,这书怎么读?入校后大批判大斗争仍是主菜,三天两头停课闹革命,批林批孔,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回潮。四人帮倒台后,大中小学开始恢复正常秩序,1978年开始编辑出版新教材。学养深厚的老一辈教师们,死的死,病的病,要么就是解甲归田,退休回家。担纲教学主力的大都是被文革坑了的一批人,大量知青被紧急补充到师资队伍里,初中生教初中,高中生教高中,禀赋优秀者,匆忙培训后教大学的也不少。

文*革对教育的毁灭性破坏,殃及的何止是几代人呢?

所以,中老年中国人,不要嘲笑谁说了错别字,央视播音员头几年还把粗犷(guang三声)念成粗矿呢!何况基础教育缺失的我们这一代或两代人呢!先天不足,后天又失调养,是亿万中国人的悲剧。化学家林建华念错字,如果可以谅解的话,北京大学校长林建华念错字当然不应该。可是,他一直这样念,周围的人知道错了,也不好意思纠正,就让他一辈子将错就错,保全了一时的面子,而终于成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众传播事件的中心人物。

再说北大,全中国的顶尖大学,中国高等教育的名片,大家都纷纷怀念蔡元培、胡适之、蒋梦麟校长的时代,连北大历届校长的书法都出示在网上了,以此证明一代不如一代。我只想问一句,基础教育支离破碎的5060后,能出大师吗?命中注定,我们只是一个过渡。毫无疑问,林建华作为一代人的励志榜样是当之无愧的。

百多年前,自然科学引入中国,成为理科生实现强国梦的标志。1949年以后,作为社会生活晴雨表的文科更是屡次受到政治运动的打击。重理轻文几乎成为全社会的共识,只有脑筋比较笨、数理化不灵考不上理科的学生才学文。实际上理科学的是术,是自然科学某一门的知识,文科学的是经略,是经营天下略有四海之道。解放前大学名校的校长都是文学家史学家社会学家,代表着至高的智慧。解放后的大学校长要么是接管学校的革命者,要么是学有专攻的理科生。这是时代的选择。50后、60后成为社会主宰力量的今天,不管是在社会的哪个领域,也不管是行为举止还是道德修养,先天不足 后天失调的问题都是一目了然。因此,才有遭人嫌弃的大妈大爷,才有被年轻一代讥讽为“坏人变老了”的一个群体。

也许只能等7080后他们改造这个社会了,不过他们也还带着父母的影子。中国社会的良性发展,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改变。文*革毁灭了教育,而教育具有核心的价值,期待文*革后遗症百年治愈吧。

写到这里,看到林建华校长的公开道歉,我要给他点赞。学无止境,化学家加强文学修养,也是必须的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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