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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见北山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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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冯敬兰,专业主妇,业余作家

冷看功名利禄, 热看柴米油盐。 全职家庭主妇, 爱家坐家写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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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-12-24 22:03:42|  分类: 往事记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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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网上找刚刚去世的女作家于劲的照片,竟然与我多年前写的一个短篇小说《搜索》相遇,记得是应北方文学之邀,为纪念知青赴北大荒30周年而作。2006-07-19 08:28:00 贴在我的凤凰网博客上,这个博客丢弃多年,早已被我忘到脑后了,完全不记得用户名和密码,哈!想不到今晚意外撞见,谢谢我的好同学于劲!
赶紧!搬到我目前唯一保留的网易博客来!也在我的荒友们面前现现眼,我写的事大家都记得吧?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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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小说 )

 

(近日,黑龙江省852农场将在北京召开建场50周年庆祝会,852——即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8502部队集体专业创建的农场,是黑龙江最大的国营农场之一,我18岁下乡去了那里,23岁离开。下面的小说为纪念知青上山下乡30周年而作,发表在《北方文学》1998年6月号头条位置,今天贴在这里,恭贺852农场50岁生日)——2006年7月19日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五号地是我们连最大的地号,6000亩!据说这里曾经是一片沼泽地,想想当年老铁道兵们在这里垦荒的场面吧,几十几百的拖拉机,统统是“斯大林100号”!马达的吼声惊醒了万年沉睡的处女地,红旗和劳动号子、歌声和笑声、阳光下士兵黑亮的脊背和长官军马的长嘶,还有棒打狍子瓢舀鱼、野鸡飞到饭锅里……,那真是英雄的交响诗,创业者的传奇,是一个时代永不复还的记忆。

如今这里的白桦林和青纱帐美丽如画。那些连拖拉机都能吞掉的“大酱缸”们,被排干后变成了肥得流油的土地,腐殖质把土壤沤成了黑色,春天里你插一根棍儿,秋天里就还你一棵挺拔的树。在这里我们广种博收。瞧!6000亩大豆已经摇铃,齐刷刷的绿一直铺到山脚下。那山叫小孤山,是完达山的余脉。公路在三号地和五号地之间向东再向南,拐的是直角。我们正在向着小孤山急行军。走一阵,跑一阵。再走,再跑。初秋的清晨,田野上回荡着我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。从喉咙里冒出来的不是气而是烟,在嗓子眼里扑通的是我们紧张兴奋而又懵懵懂懂的心。我们这样年轻,对于英雄业绩的向往,使我们躁动不安的心里总是盼着打仗。

“一二、一二!跟上!一二三──四!”副指导员刘晋北扛着枪跑在队伍的前头。我们的队伍向着太阳猛跑。自打珍宝岛开了仗,我们就期待着上前线,亲手参加埋葬帝修反的战斗。我们没家没业,用不着打烂坛坛罐罐,同样我们也不吝惜生命。但是战争迟迟不肯召唤我们。我们偶尔在夜半被凄厉的集合号唤醒,一边簌簌发抖,一边胡乱穿好衣服,摸黑跑出去找队伍。我们像一帮乌合之众,绕着马厩、食堂、场院跌跌撞撞跑上一圈,然后解散睡觉。事不过三,“狼来了”的故事使我们的热情迅速消退,后来午夜的集合号响起时,女生中“倒霉”的人就越来越多。“倒霉”了理所当然可以当逃兵。不过,今天的紧急集合有些异样,挺神秘的,而且我们是正常作息,起床时间早上6点,当然太阳已经几竿子高了,北大荒的太阳永远比别处升得早。

古丽雅,咱们急赤白脸地干嘛去呀?我终于忍不住了,问前面的文书。

我也不知道,真的。她甩甩小辫子说,肯定是有事儿,我他妈也跑不动了。

不会这么上前线吧?

上前线?就咱们?古丽雅大声笑起来。笑声划破了清凉的空气,随即被“一二三──四!”的吼声淹没。

我们不是土八路,我们有番号,我们的番号特别长──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200128连,我们的队伍就像这番号一样不成体统。长官理应挎着盒子炮至少也是五四式手枪,可刘晋北和三个排长倒都扛着一杆步枪。我们这些兵呢,自然退而求其次,有的拎着锄头,有的握着镰刀,这预示着我们今天的任务是锄草或收割。我们的服装是青、蓝、灰、绿,有什么穿什么。但是穿着洗的发白的正牌人字呢军上衣的,一定是知青而且出身干部家庭,他们的父母曾经是或者仍旧是担任军职,譬如刘晋北和古丽雅他们。

别看不是正经八路,这些男生急行军可真不含糊,速度、耐力、还有爆发力处处炫耀着他们自己。可是,我们越发跟不上了。我们,就是文书古丽雅、出纳老表和托儿所阿姨我,因为我特别瘦,大家都叫我麻杆儿。我们三个都是18岁。我们没有枪,每人手里握一把镰刀。

刘晋北放慢了脚步,等着我们赶上来。“快点儿,你们!跟上队伍!”他用余光凝视着我们,语言简练、表情冷峻。刘比我们大三岁,换句话说,就是高三届,他在文革前就是预备党员了,文革中是学校里的红卫兵领袖,受到过各种打击和迫害,深受我们的拥戴。上山下乡开赴北大荒时,他担任我们的领队,现在是连里的副指导员(正职是个58年下放军官)。他的言谈举止一招一式,天生带有领袖的风范,没说的。我们平时都服从他,敬佩他,忍受他。

古丽雅突然大声说,我岔气儿了,实在不行了指导员。说着就势蹲了下去。我和老表也乘机站住了。

“怎么回事怎么回事?刚评上兵团战士就耍熊?齐步走!”刘晋北让队伍放慢速度,朝我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

“也不告诉我们什么紧急任务,一点儿都不相信群众。光跟着你们男的瞎跑,跟赛跑似的谁跟得上啊?”古丽雅嘟嘟囔囔地捂着肚子说。据说晋北是她表哥,但是古丽雅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。其实刘晋北对她也不比对我们和气倒是真的。对一个比我高三个年级的男生,我可不敢也不好意思直呼其名,何况他那么成熟,那么严肃,那么凛然。古丽雅却满不在乎。

刘站在我们面前,板着脸说:“就你们仨事儿多,人家李枚她们也是女的,人家怎么就不掉队?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们就怕你们嚷嚷我-害-怕!好了小姐们,起立!跟上队伍!”他的口气不容置否,话音未落,人已经转身走了。

真横!管咱们叫小姐,侮辱人是吧?我小声说,又问:“老表,几点了?”她抬头看了一眼天,说顶多七点。可是太阳都老高了。北大荒夏天的太阳特别忙,总是落得晚升得早,恨不得凌晨三点就出来。

老表不姓老也不叫表,就因为她能猜钟点,马马虎虎对付个八九不离十,就成了大家的一只老表。反正我们也用不着特别精确的时间,有只老表也凑合了。

古丽雅没辙了,只好站起来,我真的岔气了,向毛主席保证。她说。

我们眼看着大部队越来越远,也不敢懈怠,只好一溜儿小跑追上去。

公路贴着五号地,从小孤山前面的草甸子穿过。当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到达集合地时,他们正在大声唱着“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”,漫天的吼声惊飞了柞树林里的鸟,它们惊慌失措地在天上乱撞,然后扑向草甸子。

“快点儿!就等你们了!”刘晋北拄着枪,说,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搜索,搜索小孤山。找什么?当然是找人。找谁?大家多半知道了吧?他朝我们撩了一眼,“你们仨,注意听,前天晚上连里召开清理阶级队伍大会以后,我们的李医生就没有回家,到现在已经失踪三十多个小时了,可能的去向连里都在派人找,这是我们营清队开始以来发生的第一件关乎人命的事件。最近我团夜间多次发现信号弹,阶级斗争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。昨晚营首长电话指示我们,务必要我们活着见人死了见尸。今天我们连的任务就是一定要找到李。连长带领后勤和基建排去了北边的草甸子,指导员在家坐镇,我们年轻力壮嘛,就要爬爬小孤山。现在是七点四十,十一点我们在山西面的基建连大食堂前集合。炊事班给我们送午饭,下午一二排锄三号玉米地,三排给牲口割草。现在每班分三个组,一排从柞树林子这条路上山,二排从老砖窑后面抄过去,三排从草甸子北边开始,有情况吹号联系。现在解散。”

散兵线迅速拉开,看得出男生们都很兴奋,他们推推搡搡大声喊着“抓活的”,嘻嘻哈哈地钻进了灌木丛,倏忽就不见了。晋北向我们走来。

我小声说我有点害怕,我都起鸡皮疙瘩了。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了妈妈,668月妈妈就是失踪两天后在护城河被发现的,当时爸爸(资方代理人)被隔离了,我和姐姐去收尸,草帘子覆盖着的妈妈,一丝不挂,被水泡发的身体又白又大,紫色的尸斑像大朵的马兰(我们草甸子里一年四季常开不败的野花),当时我的第一感觉是羞耻,羞耻使得我不敢正眼看一眼妈妈的脸,回到家后又被恐惧从头包裹,半年多里我不敢独自在家,睁眼闭眼都是被河水泡走样的妈妈。我妈是中学的音乐老师,其实没有什么问题,只是出身不好,在破四旧中被剪了头发,一向注意仪表的妈妈受了惊吓,就撇下我们跳河了。我心里认为妈妈死得太不值,所以从来不哭。此时此刻想起妈妈,使我的心情突然变坏了。

老表说,李医生不是清理阶级队伍领导小组成员吗?贫农出身,转业军官,行政20级,工资685毛,共产党员,干吗要失踪?被阶级敌人害了?

  老表这人除了会算个小账发发工资简直就想不到一点别的。“那天大会上,老许不是揭发他了吗?看上去道貌岸然,闹了半天,他也不清白,原来是国民党军医可是咱们一直拿他当老革命呢,连里还让他给咱们做忆苦思甜报告,这不是欺骗吗?没准儿他真是潜伏的特务呢?要不干嘛失踪?老许怎么不失踪?”我有些气急败坏地说,我不知道我哪儿来的火。我不喜欢李医生,因为他平时总是阴着脸,现在想起来简直就是阴险了。

难道他会自杀?或者被杀人灭口了?要不就是投奔苏修了?我觉得也不至于呀。没准儿躲到哪里去了,过了风头再说,要是我就这么办。古丽雅肯定地说。本来是他带头揭批许嘉文,后来谁也没想到老许成了主角,李医生倒成了被告,真他妈逗!

那晚的揭发批判会真叫我们摸不着头脑。起先是指导员做动员,然后是李医生站出来揭发大右派许嘉文,一切都像是安排好了的,只是李的湖北口音我几乎一点儿都没听懂,只听出来“大右派许嘉文”“狂妄自大”几个字眼,不知道别人怎样。最后,他激动地高呼:“坚决把大右派许嘉文揪出来示众!”这时候谁都没想到机务排的农具手、一贯器宇轩昂的许嘉文嚯地自己站了起来,颇义正词严地反问:“请问今晚的斗争矛头指向何人?你们清理阶级队伍就以我开刀吗?笑话!我必须声明我不是右派,我是被甄别过的,什么叫甄别?请听好:甄别就是纠正错误和偏差。我从来就不是右派,而是革命军人,革命干部,我出身职员家庭,个人历史清白,十四岁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,历任中共中央办公厅机要科秘书、志愿军总部机要参谋,1958年自愿要求转业到北大荒。是党把我从一个普通少年培养成为革命军人、革命干部。我倒要问一句:李金瑞,你敢在这个严肃的地方说你是清白的吗?你不敢。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那个庄严的讲台上?我不能想象,我们连的清理阶级队伍工作是由一个国民党军医操纵的。由你这个共产党的俘虏来指控我,我感到莫大的耻辱!”老许的发言使会场顿时窒息了,随即大乱。当时竟然没有领导站出来为李医生辩诬,连时间都愣住了。他本来就白皙的脸在汽灯的映照下更加惨白。他结结巴巴地说,你、你、你污蔑!可是没有人再相信他了。医生的人品脆弱得不堪一击,像一件玻璃器皿突然打碎,满地的残渣划破了我们的手和心。后来,要不是指导员宣布散会,真不知道我们连清理阶级队伍的第一场斗争怎样收场。

“老许口才真棒。本来李医生在台上批判的他都体无完肤了,怎么他一站起来整个会场就鸦雀无声了呢?”我说。我不能隐瞒我的倾向性,老许是让我感到新奇的那种人。虽然他只是一个农具手,但是他的学识和水平足可以去领导一个团。他只有34岁,而他的经历也足够让我们仰视。他与另两个小伙子合住一间土房子,不知道他的家眷为什么不在这里,我们也从来没想过需要过问这个问题。反正我和古丽雅的许多晚上都泡在那间小土屋里,听他讲各种故事,他读过的书可真多呀。他直言不讳地议论时政,抨击大人物,他鼓励我们坚持学习文化课,“没有文化的人不会有大出息。”他摇着头,若有所思地说。他的字也漂亮极了。(许多年以后我第一次见到启功老先生写的牌匾,立刻想到了老许。)

麻杆儿,你注意立场啊,老许可是当过右派的。老表小声提醒我。

他不是甄别了吗?

甄别就是摘帽,还是当过。

甄别是甄别,摘帽是摘帽,两回事。

不管三七二十一,他有污点。

你干嘛盼着别人有污点?

麻杆儿,你别冲我来呀,回头许胖子知道了该恨我了。

你什么意思?不知怎么我气得手都凉了。

老表看我急了,就露出了她一贯憨厚的笑容,接着说,也许李医生真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呢,为了保自己,他把斗争矛头指向了许嘉文,老许毕竟当过右派,虽然甄别了,可谁弄得清啊。老许也太能说了,简直就是天才的辩论家,本来是要当场把他揪出来的,结果倒把李医生抖了个底朝天。阶级斗争真复杂真惊心动魄。

正在和刘晋北说话的古丽雅说:“麻杆儿看起来挺崇拜许胖子的呀?”

我的脸忽地热了:“什么叫崇拜我不懂,你才崇拜他呢。”

“对,我崇拜他,因为他丰富,因为他深刻,因为他高傲。怎么样?难道这很可耻?”她说。我无话可说,但是心里很佩服她,古丽雅这家伙从来就这样坦荡,什么都敢说,什么都不在乎。

说什么呢你们?刘晋北笑嘻嘻地站在几步开外,他走过来,给我们每人一只哨子,表情温和的让我们受宠若惊,他说,你们三个不用搜山了。为什么?为什么?我们嚷起来,古丽雅把哨子搁在唇间使劲吹了一下。你们听好了,从这片林子穿过去,有条近路通基建连,对,用不着上山,从草甸子直插过去就是,你们肯定先到。吃完饭你们跟送饭车回去。不不,我没瞧不起你们的意思,怕你们再岔气了,脱离大部队。他咧嘴一笑,把眼睛眯起来,让人弄不清他是不是拿我们开心呢。

我们要是迷路了,就使劲吹哨。我说。

没错,有什么情况你们就使劲吹哨,我肯定能听见。

晋北哥哥,要是我们牺牲了请予以追认革命烈士,因为我们在搜索敌特时遇到了埋伏。古丽雅嬉皮笑脸地发嗲,而且不能告诉我妈。刘晋北轻轻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,说没问题,女英雄古丽雅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不幸落入德寇手中,她坚贞不屈,英勇献身。古丽雅的脸蛋突然红了,她大笑起来,说但愿我们能抓到个把特务什么的。

刘大步消失在灌木丛里。我们也按照他指的方向,钻进树林里。

在我们北大荒,所有的山哪怕是个土岗子,都生长着层层叠叠的树,柞树杨树白桦榛柴棵子五味子长得密密匝匝,没有山的地方是草甸子和水泡子,草甸子的百合芍药马兰金针漓漓拉拉开满整个夏季,水泡子清澈见底再热的天水也冰凉刺骨。我们走的是条马车道,车辙是两条深沟,我们在沟之间鱼贯而行。不时有黑色的长腿蚊子和牛虻袭击我们。在林木疏朗的地方可以看见瓦蓝的天,不过越往前林子越密了。我特别紧张,手心出了汗,镰刀总是打滑。我觉得每棵树后都很可疑,说了又怕她们笑话,只好忍着。

指导员真是你表哥吗?老表禁不住好奇,问。

谁说的?真无聊。

可是他对你有点那个。

哪个?怎么不一样?

就是不一样。

我插嘴道:“是就是呗,又没什么不好,我还想要一个哥哥呢,可惜我没有。”

“本来就不是,你们无聊不无聊?听着多暧昧,表──哥!”古丽雅大着嗓门直嚷嚷,他爸爸是我爸爸入党介绍人,是老战友,我们住一个大院,我哥哥和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。从小我们一起玩儿,我叫他晋北哥哥,就这些!

我们哑口无言了。突然安静下来,真让人受不了。不祥的念头充满了我的心,我觉得我们今天肯定要遇到什么事情。老表,几点啦?

管它几点呢,她说。

这些男生这么快就销声匿迹了,不会藏在哪儿吓唬咱们吧?古丽雅也说。

好象起风了,咻咻的声音从树梢上掠过。又好象是千军万马隐蔽在我们身前身后,到处是窃窃私语。我说我想小便。

她们说,尿吧,反正也没人看见。

万一有人来呢?

怎么可能?

但我还是钻到路边的灌木后面去小解。草里不时有蚊子袭击我,屁股上立刻起了几个大包。我慌慌张张地往外走时被什么绊了一跤,我抓住了一棵小柞树,这时我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,不禁叫起来。古丽雅和老表立刻冲过来,隔着一棵茂密的榛子问:“怎么了?你一惊一诈的!”

我让她们看,小柞树上有人用绳子系了一个结,而且绳子一直伸向里边。什么意思?

古丽雅解开绳结,拉住绳子向外拽,却收不回来。“什么意思呢?还是用绷带和毛线拧的,一股黑一股白?”她把绳子又重新系在树上,“你们等着,我去看看。”

老表说:“我和你一块儿进去。”“用不着,说不定谁恶作剧呢。”古丽雅说着,就跟着那可疑的绳子一头钻进去了。

我们傻站着,手足无措。这时,真的起风了。风在高空发出尖锐的哨鸣,树叶子刷刷地在我们头上摆动,有的老叶子忽忽悠悠离开了枝桠。呀──,古丽雅在不远的地方叫了一声。

古丽雅,你怎么了?

没事,手──给刮破了。你们别过来。她仿佛受到了打击,蔫声蔫语的。大约过了有两三分钟,只听见喀嚓一声树枝折断了,古丽雅就像一匹受惊的小马,从树趟子里撞了出来。她的手和脸都被灌木棵子划破了,殷红的小血珠渗了出来。她紧皱着眉头,脸色苍白,眼睛并不看我们,紧咬着嘴唇愣了一会,才收回神来。“你们俩在这里呆一会儿,别走远了,我去找晋北他们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我俩问。

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但是得让他们男生来。”

“咱们吹哨吧,刘──指导员不是说有情况吹哨吗?”我说。古丽雅心神不定地说,他拿咱们当小孩子逗着玩呢,再说根本听不见,这会儿几点啦?老表一本正经地说,快十点了。我抄近路过去,到基建连等他们。你们不害怕吧?

怕什么呀?大白天又没有鬼。除了流氓我什么都不怕。要不你和麻杆儿去,我在这儿等。老表说。

不,你们俩在这儿,我找到他们马上回来。

我建议我们仨都去,我可不敢说我自己留下,我承认我是个胆小鬼,我不仅害怕流氓鬼魂黑夜什么的,我还害怕毛毛虫,害怕一个人在林子里呆着。

古丽雅想了想说,不行,万一找不到这儿怎么办?我在吃饭前肯定到基建连了,然后让刘晋北他们马上回到这儿来,如果……如果有特殊情况,你们就直接回连,别在这儿傻等着。当她在树林里消失后我们居然听见了她的歌声,她唱的是“阿哥阿妹的情意长,好象那流水日夜响”,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古丽雅!

于是,我和老表也开始瞎唱。我们走到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,割了一堆草坐下,努力不去想那根又黑又白的绳子通往的是什么秘密。反正他们不来,我们绝不过去。

在记忆里除了以前上音乐课,我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唱歌了。风在树林里跌跌撞撞,发出各种古怪的声响,可是我们满不在乎。我们唱道:宝贝,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,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哪我的宝贝。我们唱道:同志们勇敢前进,斗争中百炼成钢。

我们唱抬头望见北斗星,心中想念毛泽东,想念毛泽东……

我们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……

我们唱八月桂花遍地开,红色的政权树呀树起来……

我们唱小板凳呀摆一排,小朋友们坐上来,坐上来呀坐上来……

实在没的可唱了也不要紧,我们仍旧扯着嗓子大声哼唧。我们无比放肆,我们无所顾忌。歌声打动着我们自己。恍惚中我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恐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咦!你听!”老表猛的拍了我一下,吓我一哆嗦。我屏息静气,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敲打着我的胸膛。

“我好象听见古丽雅在喊咱们。”老表探着脖子,支棱着耳朵。

“别瞎说了,我怎么听不见?”

“真的,我真听见了。”

我站起来,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。我几乎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我的体内,还是风在树林里走动穿梭的声音。

我们的心情突然变得沮丧焦虑,恨不得立刻逃走。

几点了?

早该吃饭了。

古丽雅不会迷路吧?

谁知道?要不我去看看?

那我留在这儿?不!

要不你去,我在这儿。

不。

古丽雅到底看见什么了?为什么咱们不去看看?

不,千万别去呀。

我去看看吧。

我揪住老表,全身的血刹时涌上了头。

有什么呀,李医生藏在那儿呢?她笑起来。

风声嘶嘶的,隐隐约约中我也好象听见古丽雅的声音:“麻杆儿──老表──”。我知道这是幻觉。此时此刻,古丽雅已经带着指导员他们走在来路上了,咱们再坚持一会儿。我对老表说。

我们等待着。时间在等待中又闷又长。所有的感觉都放大了十倍。饥饿变得不堪忍受,风声里好象酝酿着阴谋。正午的阳光泼洒下来,更加令人烦不可耐。

咱们走,到基建连吃饭去。我站起来,扑打着身上的土,抬腿便走。

那──,也成。咱留个什么记号吧。老表提议。我站在光天化日之下,毫不犹豫地脱光上身,抽出我的红衬衫,把它系在树上,多么醒目啊,就象迎风招展的信号旗。

走出树林,就到了小孤山的背面,隔着草甸子,远远地,就看见一片黑黢黢雾蒙蒙阳光下闪烁不定的房子依坡而建,那肯定就是基建连了。

马车道沿着草甸子兜了一个大弯,我们决定从草甸子插过去,省得走冤枉路。草甸子没有正经路,一条浅浅的羊肠小道断断续续,不时地被大片的塔头墩子、低洼的积水、杂乱无章的灌木刺梅暴马子什么的阻断。

草甸子里鲜花盛开的季节是六七月,红的百合,白的芍药,紫的马兰,黄的金针,一蓬蓬,一片片,开不败地开。蝴蝶蜜蜂牛虻甚至大蚂蚁们都操起了采蜜的行当,忙不完地忙。那时正是麦收最忙的时候,我们没有功夫来采野花。现在尽管已经立秋了,还有星星点点的花在开放。不一会儿,我俩就采了满把,最多的是马兰和金针,还有白色的莨菪花,紫红的野韭菜花,淡淡的香气,朴素的花瓣,真好!我们就想大声喊叫,对着草甸子放声大笑。

小路又消失了。面前是一片平展展的草地,没有刺梅棵子,也没有讨厌的塔头墩子,茸茸细草埋没了我们的脚踝,好象是走在高级地毯上,每迈一步都感到了弹性。呀!那儿的百合真多,我惊叹着,扔了镰刀,向那丛红艳艳的野百合花奔过去。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,我脚下的草地突然颤抖起来,接着,我的一只脚踩空了,地皮并没有裂开,可是冰凉的水却立刻灌满了我的鞋,爬上了我的小腿,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了。这一切不过是一两秒钟之内的事,你连想都来不及想,就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抓住了。“老表!拉我一把。”我惊叫着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老表扔了手里的东西,几步跨过来,紧紧拉住我的胳膊,把我拽出来。我们胆战心惊,小心翼翼地迈出脚,在颤颤悠悠的草地上试探着,生怕脚下的草地在瞬间倾陷。上帝保佑,终于让我们离开了那块可怕的地方。

“我的脚扑哧一下就漏进去了,好象有一种吸力使劲往里拔我,你不管我,我肯定被吸进去了。天哪,吓死我了。”我欲哭无泪,浑身发抖。老表紧紧搂着我,不知怎样安慰我。我们走出那片草地后,老表才说:“刚才准是走到大酱缸上了,咱们一来我就听他们老职工说过,看着是草地,其实是漂在水上边的多年不烂的草根,他们管那叫草筏子,下面都是水,正好那地儿草皮薄,就把你陷进去了。”

“要是一个人走路,掉进去都没人知道,真可怕!”

“就是。古丽雅不知道走的哪条道?”老表的话让我心里直打哆嗦。为了驱除这巨大的恐怖,我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的沉默。

“老表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啦,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,对吧?”

“当然。”

我们到达基建连时,已经快一点钟了。刘晋北和几个男生等的正心急火燎呢。“我以为你们半路回去了,怎么这么磨蹭?古丽雅又干吗去了?”

“古丽雅她早来了。你问我们,我们问谁去?”我没好气地说着,说着,想起刚才差点掉进沼泽地的酱缸,心里的委屈一股脑翻上来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
刘晋北轻轻地拍拍我的肩,笑着说:“麻杆儿哭起来挺好看啊,你们仨发现了重要线索,回头表扬你们还不行吗?古丽雅报信报到哪里去了嘛,这个马大哈,肯定跑回连里去找我了。”

后来,我们是坐着基建连的小嘎斯绕道公路找到那个地方的。我的红衬衫仍旧在风中招展。

刘从小柞树上解开那条可疑的绳子,自言自语道:“什么意思?一条白色一条黑色?一清二白?”他做个手势,我们跟在他后面钻进灌木丛里。绳子被拖曳着经过蒿草丛和几棵刺梅树,突然断了。在一株碗口粗的黑桦树下,吊着我们的李医生。他低着头,半蹲半跪着。他显然是拆掉了自己的黑色毛背心,用毛线和绷带拧成绳索,处死了自己。我没有走到跟前就呕吐起来。

回到连里,一直到天黑也没见古丽雅的影子。刘晋北带领二十几个小伙子开着由特兹(罗马尼亚产的胶轮拖拉机)又去小孤山了,焦躁和绝望使他成了一个粗野的糙爷们,他启动了车,又跳下来,两只大手钳住我的肩膀,生硬地问:“麻杆儿,她是走的我告诉你们的那条路吗?”我结结巴巴说不上来,我只是哭着说我也要去,都是我不好,我胆子太小,我们仨不应该分开。他把我搡开,跳上车就冲进了黑暗。

夜深了。秋天的风在屋前屋后沙沙地走,不停地扑打着门窗。我们没有丝毫睡意。古丽雅的铺位在我和老表之间,我早已给她铺好了被窝。她再大大咧咧,也该回来了。何况她肯定是看见李医生吊在那里的,说不定她还摸了摸他的鼻息,确认没救了,才跑出来。她不见到晋北,绝不可能到别处。小孤山四面都有生产连队,走错了方向,也该打个电话啊。种种的可能,种种的不可能,都想了,排除了。剩下的我们简直不敢再想。

这一天的经历充满了恐怖。我趴在被子上,把脸埋起来,无法克制地胡思乱想。不知道天还有多久才亮,一切的希望只有等待天亮。

恍惚中,李医生背着药箱从我们窗户前面走过,身后拖着一根雪白的绷带,他和蔼地说,来,跟我来,我知道古丽雅在哪里。我追过去,突然,我的脚下晃动了,草地裂开了,古丽雅说,麻杆儿,水好清呀!我一惊,睁开眼睛,老表说,我怎么总是听见古丽雅喊咱们?

天终于亮了。大食堂方向有人吹响了集合号,清凉的早晨,那声音悠扬又凄婉,我和老表冲出门去。全连出动,我们去寻找古丽雅。

然而,古丽雅始终没有回来。

第二年春天,刘晋北也走了。有人说他当兵去了,也有人说他回老家插队了。他和我们告别时什么都没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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