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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见北山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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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冯敬兰,专业主妇,业余作家

冷看功名利禄, 热看柴米油盐。 全职家庭主妇, 爱家坐家写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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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入石油   

2016-01-05 21:16:02|  分类: 往事记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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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敬兰

 

1978年春节刚过,我就离开了冰天雪地的黑龙江,把刚断奶的女儿留在北京的娘家,南下160公里去华北油田报到。

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,我怀着满腔的兴奋去永定门的长途汽车站,赶早班去任丘的长途汽车。那时的长途汽车陈旧简陋,似乎都是北京城里淘汰的公共汽车,玻璃窗只有下半截,车开起来冷风能把脸冻木。我没有座位,站在门口也不觉冷,就那么一直站了三个半小时才到。我从黑龙江来,自然是不怕冷,上山下乡十年,更是什么苦都吃了。1968年6月,我和同学们乘坐第一列北京知青专列去了遥远的黑龙江“屯垦戍边”,十年后我已成为一名医生并结婚当了母亲。在知青返城的大潮中我因失去了“知青”身份,不能重新回到北京,辗转调往了河北任丘的华北油田。与北京亲人的距离从3000多里一下子缩短到300多里,简直就是在家门口呀,我怎能不激动?

先到华北油田会战指挥部干部处报到,满心以为能去总部医院呢,没想到话没说上两句,一纸“干部介绍信”就把我派往“油田指挥部”。我一头雾水,完全不明白怎么(华北)油田还套着“油田”?一路打听,找到了“油田指挥部”干部科,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老吴接待了我,他表情严肃,不苟言笑,好像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。他说:“我们研究了,让你们两口子去雁翎油矿,那儿不错。” 我不明白他说的“不错”是指什么。事先有人已经告诉了我,千万不能去雁翎,那儿刚开始勘探会战,条件特别艰苦,连房子都没有。我上山下乡去边疆已经艰苦了十年,凭什么要继续过艰苦的日子?

我丈夫有事留在黑龙江暂时未到,我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,心乱如麻,只好摆出不买帐的态度说:“听说那儿很艰苦,什么不错!你不能这么哄人啊。”老吴这才有了一点点笑容,轻描淡写地说:“艰苦些也没啥嘛,都是暂时的,很快就会好起来。”说得倒轻巧!我说:“能不能换个地方?”

“为什么?”他目光直视着我,等待我拿出理由。

为什么?是的,为什么我不能去雁翎?从来没有过为个人利益软磨硬泡的经验,我忽然明白自己别无选择。我丈夫的家人都在黑龙江,他原本就不情愿和我一起调过来,此时正在与父母亲人团聚,晚些时候才能过来。我孤立无援,站在那里手足无措,强烈地感受到了被发配的屈辱。老吴急匆匆地出去,片刻之后又急匆匆地回来,告诉我外面恰好有雁翎油矿拉料的车,可以坐在驾驶楼里。他看我神情不悦,口气也温和了,说:“雁翎的老同志很多,是集体从玉门调过来的,他们眼下很需要医生,那些老工人一定非常欢迎你们。”我默不作声,对他十分恼恨,无可奈何地跟他走了出去。

司机是个中年人,肤色红润,目光温和,十分健谈,一路上话题不断,笑声朗朗。他自我介绍说姓昌,昌盛的昌,陕西人,在石油上干了大半辈子,走过许多地方,到哪里都习惯;他说他只念过初中,但很爱读书,佩服文化人;他还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雁翎的规划,说油多得很,打出的都是千吨井,玉门没法比啊。昌师傅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石油工人,他的豁达和快乐立刻感染了我,心情好多了。

新轧的田间道路凸凹不平,车来车往,爆土扬尘。一个又一个贫穷破旧的村庄被我们抛在后面。雁翎队——白洋淀里的抗日英雄传奇,如今它的名字被用来命名新发现的油矿。我好奇地发问:“昌师傅,雁翎也是个村子吗?”

他呵呵地笑着说:“咱们那地方名字是挺美,目前可什么都没有。两个月前我们从玉门刚来的那会儿,咱们雁翎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盐碱地,紧挨着一大片坟,啥也没有。”呵呵,原来如此!

“一定特别艰苦吧?”我又问。

“没啥大不了的,一年以后就大变样。”

“有房子吗?”

“一化冻就开始盖家属宿舍,七月份统统搬上来。”他倒真是个乐天派。蓦然间我又想到干部科那个老吴,他们说起“艰苦”这个字眼竟是同样的不以为然,对生活前景充满同样乐观的期待。

说话间,我们到了。

两个月前从玉门集体调来的200多名老职工,组建成白洋淀边的“雁翎油矿”。每家发一顶帐篷,就是他们的新家了。一大片横成行竖成排的绿色帐篷,连固定四角的绷绳看上去长短都一样,简直就是军营啊!毗邻“家属区”的是由四栋浅蓝色活动板房组成的一个小院,是临时小学校。稍远有个红砖盖起的“四合院”,一看就是突击的临时建筑,墙壁连砖缝都没抹,冻凝的砂浆里出外进的。雁翎油矿的“机关”全部安置在这个小院里,白天安静彻夜不眠是小院的特点。原来白天干部都去了“前线”,只有晚上回到小院才是处理日常事务的时间。“前线”在哪里?就在灯光如天光、钻机轰鸣如海啸的白洋淀大堤里边。在早春二月的冀中平原,雁翎前线会战的灯光照亮了寒冷的冬夜。

“卫生室”也在四合院里,是支在院子一角的一顶小帐篷,这就是我的新岗位了。当时,一位刚毕业的“工农兵”大学生先于我们被分配到这里。她是南方人,乍来到这里,更加不能适应。我第一眼看到她时,她正从浓烟里钻出来,被呛得咳个不停。铁炉子、劈柴、煤块、浓烟让她狼狈不堪。她穿着新领的“道道”棉工服,因为个子矮小,袖口裤脚都挽着,头发蓬乱,干瘦的小手每道指纹里都是洗不净的黑。她用饭盒煮针管来消毒,水垢糊满了针管已看不清刻度,也让针头失去了金属的光泽。而且,她给人肌肉注射青霉素不做皮肤过敏试验。我第一天的工作,除了把炉火生旺,就是用牙刷和指甲刮注射器和针头上的水垢,直到它们恢复本来面目。我用蓝色的一毫升注射器稀释青霉素做试敏液,演示给她看,说注射青霉素必须先做过敏试验,不然会出人命的。

初到油田,对新生活的美好期待完全被现实打击没了。后勤组给了我们一顶旧帐篷安家,门也有点走形。他们说新帐篷一时半会没有货,好歹等到秋天大家就搬到新砖房里了。我们的“新家”里面漆黑一片,大白天也要点灯,太阳一晒,牛毛毡就骚烘烘的,好像是牛棚马圈废弃不用的。床底下嫩黄的麦苗从砖缝里伸出来,都有一揸高了。夜里,出来觅食的老鼠吱吱叫着掐架,青蛙也在床下调情。大风一起,帐篷就鼓得象帆,到处都有砰砰的响声,仿佛置身旷野,我们常常彻夜不眠。早春的冀中,夜里还上冻,锅里盆里的水一宿就结一层冰。铸铁炉子烧的不是北京那种蜂窝煤,而是煤块,有时添许多劈柴也引不着煤块。后来才知道煤块里混有不少石头,看上去很黑,其实并不能燃烧。我丈夫为了成全我离父母近,他选择了远离父母,可是住在这风雨飘摇的破帐篷里,他的心情很不好。这不明摆着从尿窝挪到屎窝里了吗?遥想起我们工作生活了两年多的逊克,那个黑龙江南岸的边疆小镇,想起那些临床经验丰富、谦和善意、处处给予我们帮助的医生护士,真是无比怀恋。

隔着一条土路,对面就是玉门职工的帐篷“军营”区。我家对面的帐篷住着三个女孩儿,大的十五小的六岁,总看见她们出来进去自己做饭吃。有一天我忍不住问老大:“怎么不见你妈妈?”

她说妈妈没有来,住在玉门的医院里。“你爸爸呢?也总看不见呀!”她说爸爸很忙,在“前线”。看她一副家庭小主妇的架式,我又问:“晚上你害怕吗?”她笑而不答。后来,我终于认识了女孩儿们的父亲老沈,他是采油队队长,因为“前线”会战正酣,不断有新的井、站投产,他经常连轴转,根本没有休息日,自然顾不了孩子们。稍微熟悉后,我了解到,老沈是玉门老君庙油矿的党委组织科长。他那双疲惫的眼睛和消瘦的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以及他谦和的笑容,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,至今仍很清晰。

矿上不少人在玉门油田都是机关干部,来到雁翎都变成了组长或干事。生活组组长翟国瑞当年是雁翎队队员,在白洋淀打过鬼子,从部队转业到玉门,几十年后又回到了家乡。他是全矿年龄最大的职工,我通常叫他大叔。作为生活组组长,他掌管着全矿职工家属生活物资的采购分配。全矿唯一的大食堂虽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房,却承担了全矿职工家属的一日三餐。炊事员们每天不停地和面揉面蒸馒头、煮大米饭、熬小米粥,用大铁锨炒菜,手不识闲地干活,还负责往前线送饭。哪个岗位都人手不够。生活组长翟大叔也把自己当成炊事员领班,他必须保证全矿人员吃饱吃好,必须保证前线工人不论白班夜班都能吃上热饭。有次半夜我去吃夜班饭,翟大叔给我们几个夜班人员煮了面条,他和我们一块吃饭时,拿了一头蒜,我看他当即给了炊事员一毛钱。掌管全矿生活的人,拿了食堂一头蒜,给夜班人员吃,当场付了钱,那个细节就这样牢牢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。战争年代披风戴雨,大西北的高寒冷高海拔,让翟大叔患上了严重的支气管扩张和肺气肿,常常夜里躺不下,剧咳不止,第二天整个脸都是肿胀的。就是这样一个老共产党员,在雁翎油矿初创的那些日子,昼夜操劳,拼了自家性命。

在前线大站锅炉房工作的老工人赵师傅,每次来开药,都是止疼片、麻黄素。一天下班他又来开药,我看到他口唇青紫,颜面发暗,坐在那里双肩一耸一耸地,看上去呼吸很费力。他说是坐车冻的,不要紧。当时工人三班倒去前线都是坐卡车,连车篷都没有。可是,我的听诊器在他胸前一搭,不禁暗吃一惊。他不仅有桶状胸、肋间隙增宽(肺气肿的典型症状),而且肝脏肿大,心脏二尖瓣杂音粗糙响亮,双足严重浮肿。看来赵师傅不仅仅是支气管发炎,还有肺气肿、风湿性心脏病、慢性心功能不全。

“你不能再去上班了,必须马上休息。”

他迟疑地说:“不行,烧锅炉倒小班就几个人,咱不去,找别人替不合适。”

我说,你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吗?他说知道,二十几岁在新疆会战,睡地窝子,又冷又湿,那会儿就落下心脏病了。“以后你也不能干了,这么大年纪了,病得又重,你去找领导要求照顾吧。”我说。

过了一阵子,他又来看病,一问,原来还在前线倒小班呢。我很生气,去找他所在的输油队王队长,王队长也知道赵师傅身体很差,可是队里人手不够,实在腾挪不开。我又去找矿里的劳动人事部门陈说。很快,赵师傅就调换了岗位,他后来在雁翎油田生活区职工浴室看门,直到退休。

就像昌师傅预言的,1978年秋天雁翎油矿的几十栋家属宿舍落成,我们全部搬进了红砖红瓦的新房。作为新生古储的古潜山油田,雁翎以每口油井日产数百吨甚至上千吨的能量,为国家改革开放初期百废待兴的岁月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

三年后,“油田指挥部”人事科的老吴把他卫校毕业的女儿也“发”到雁翎,成为我的同事。

采油队沈队长后来是华北油田采油四厂的纪检办主任,他的妻子恢复了健康,三个女儿全部出落成漂亮的姑娘。

翟大叔在油矿走上正轨后不久,就离休了。

心脏病严重的赵师傅,每次看见我,都要表示感激。其实,我有什么值得感激的呢?他把健康献给了油田,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他,感谢象他那样的千千万万的石油工人。

 他们三位如今都已过世。可是,他们的音容笑貌,脸上刀刻般的皱纹,剧咳时痛苦的表情,仍旧留在我的记忆里,我知道,他们和许多普通的老师傅一样,在我从青年时代一路走来的历程中,浸染过我的精神,影响过我的步履。我从来不曾忘记过他们。

2015年12月13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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